石永芳忘情之歌

 
常造訪我任職的圖書館的同事，眼見平日見面鮮少打招呼的國中生，只要是進出圖書館，莫不禮貌週到「阿姨好！我要還書，謝謝。」「阿姨，這是我們班的成績表，麻煩您幫忙登錄，謝謝。」大家瞠目結舌，對於學生值得喝采的表現深覺不可思議：「會來借書的孩子就是比較乖，有禮貌。」我忍不住偷笑，其實他們哪裡知道，真正的原因是…我跟學生要的！
大部分的學生第一次來圖書館幾乎都是靦腆得很，不言不語，眼睛也不看人，為此，我總故意俏皮的張著大眼睛露出期盼的眼神看著他們，直到學生莫名其妙地問我：「怎麼了嗎？」我才慢條斯理說：「我在等你跟我說謝謝。」尷尬的小孩紅著臉笑出一臉燦爛陽光：「喔！阿姨，謝謝。」
我不管學生們是否覺得我很幼稚、很可笑，我把他們每一個都當成自己的孩子在教，感謝這些孩子也都很能配合，表現的盡如人意。在圖書館工作，天天和這些又可愛、又有禮貌的孩子相處，我覺得如魚得水般快樂。借書的孩子因為問候與我有了互動，平時除了借書，偶而也會利用下課來與我話家常，彼此感情非常融洽。
　　我對自己兒子要求亦復如此，自幼強調隨時把「對不起」「請」「謝謝你」放在嘴邊，如今他國二了，不時「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」，幫我道杯水，只要我沒跟他道謝，他就故意捧著杯子不放下來。朋友對此頗不以為然，覺得孩子太不孝，覺得自家人沒必要如此拘泥在細節，我卻不以為忤，因為，禮貌不能因為我長他幼就可以不注意，要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，父母就得先做好榜樣。
　　相信即便沒說出口，為人父母者無不希望自己子女未來成龍成鳳，然而，除了在學業方面時時口提面命之外，家長是否亦注意到教導孩子應對進退的禮儀呢？在如今知識爆炸的年代，學歷難分軒輊，一個人入社會後是否能受長官的器重，待人接物的態度往往才是最後取捨的關鍵。大家何不一起來推行禮貌運動呢？

 
前半生忙家庭、事業、孩子，兄弟姐妹們開枝散葉，各自奔波。待孩子長大例假日各有各的活動後，每個家裡只剩下老人守門，於是，幾個手足彼此相約，每週聚會一次。
多年的分隔，再次團聚大家均已是半百之人，若不是一個個彎腰駝背，滿臉皺紋，還真有些時光倒流的感覺，以「視茫茫，髮蒼蒼，齒牙動搖」來形容，可是一點不為過。
包餃子、泡老人茶、鬥嘴、閒話家常，聊到盡興忍不住童心未泯，像孩子般彼此相互戲謔，誰頭禿、誰髮白、誰豐腰肥臀，笑出一屋子的溫馨，也不禁激起大夥對歲月不饒人的感慨。
飯後，二姐拿出染髮劑，大姐負責洗髮乳，三姐準備衛浴設備，一群老人排排坐，圍著報紙等候。姐夫首先自願當試驗白鼠，蹲在小椅上讓二姐刷洗，大家邊觀賞邊品頭論足，一個下午像過年似地，煞是熱鬧。一圈忙亂下來，果真厲害，大夥平均至少年輕十歲，幾個人你看我、我看你，笑得樂不可支，像兒時扮家家酒一樣既開心又愉快。
收假返家，對家庭聚會時快樂的氣氛心中猶不免戀戀不捨。即便少年夫妻老來伴，但仍屬孤單，但若是一群手足相聚，那種感覺才來得更是窩心。

 
孩子就像父母的一面鏡子，這道理是在我當母親以後才深刻體悟。
長久以來睡眠狀況一直不佳，不甘於被安眠藥所控制，於是，我養成了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，企圖在文字洗濯下，平撫白天因工作繁忙而躁動的思緒，以便有個恬靜的好夢。
兒子升上國中後近視度數突飛猛進，細心觀察下，我才驚覺這小子每天就寢前必然拿本我放在床邊的書，斜靠在床頭櫃讀到入神。指責他數次後，我有些心虛，有道是「身教重於言教」，孩子不活脫脫是我的翻版？

 
　孩子自幼即因身體不適經常進出醫院，雖是如此，在生活上他從沒給自己怠惰的理由，開朗的他一直樂觀的期待…某天醫學技術進步，可以助他脫離病痛的禁錮。
暑假期間，由於血糖失控，兒子血壓、膽固醇暴增，他首次顯露意興闌珊之態：「別人用功讀書是為了美好的將來，我卻活在併發症隨時會發作的陰影中，就算讀資優班又怎麼樣？沒有好身體又能奈何！」孩子說完轉身沉沉入夢，徒留錐心泣血的老媽一夜未眠。翌日，請了一個禮拜的假，我陪兒子住院做全身健檢。
　　醫院中設有洗衣機及烘乾機，每夜，洗衣烘衣成了我和兒子例行運動。每次經過安全門，濃得嗆人的煙味透過門縫迎面撲鼻，兒子好奇的去探險，回來後一臉不以為然：「鼻咽癌都已插管了還不願意戒煙，我真搞不懂這些人在想些什麼？」對他這麼個不甘被命運擺佈的人而言，這些不願與死神爭取時間的人，著實令他感歎。
兒子的感觸深深挑動我內心深處，開學後，我自動自發成了廁所義工，凡是躱在廁所抽煙的孩子均被我請到圖書室，我把住院時所見所聞告訴學生，並將兒子的感想一併與大家分享：「一個人生死決定權若是由上蒼主宰，只好聽天由命；但是，如果生命的長短是由自己掌控，卻不知珍視，就實在是太對不起自己了。」學生們是否能體會？我無可得知，只求拉一個算一個！

 
近來，學校常接到家長向老師陳情孩子不聽父母規勸、沉迷電玩荒癈學業、流連網咖不回家的情事。焦頭爛額痛心疾首的爸媽紛紛要求老師幫忙協助管教。為了對家長有所交代，老師們卯足了勁苦口婆心對學生曉以大義，然而成效有限。
記得兒子初讀國小，因課業輕鬆，再加上我是職業婦女，下班回家早已精疲力竭，於是，我給自己一個名正言順的說詞…讓他從電腦中學習，其實說穿了，美其名是讓孩子從網路學習知識，毋寧說是自己偷懶想讓電腦幫我帶孩子，只要他乖乖地不吵不鬧就好。
待孩子進入高年級，課業跟不上同儕，我才猛地驚覺孩子的心已流連於電玩世界收不回來。痛定思痛之際，我決定以身作則，一改往昔一回家就倒臥在沙發上看電視、看報的懶散態度，每天陪著孩子到校園作運動，三不五時下盤五子棋，打個撲克牌。
為了不讓孩子以讀書為苦，我選修網路課程，晚上，我上網上課，他在旁邊寫功課讀書，日復一日，不知不覺間，他終於不再誤以為電腦就等於電玩，也終於接受電玩其實是工作疲憊時精神的鬆緩劑，而非人生的代名詞。
我深知孩子電腦玩到欲罷不能時父母的焦慮，以過來人的經驗，我誠懇的建議各位爸爸媽媽們：與其只指責孩子不對，無寧多花些時間在孩子身上！對於電玩的使用時間，彼此約法三章，達到共同的平衡點，甚至一同參與孩子的網路遊戲，陪同他一起成長，一段時日後，即便無法達到立竿見影之效，但是，至少，在您的陪同下，孩子自會收到潛移默化的影響。願以此文與所有因電玩而頭疼的父母們共勉之。

 
成績比健康重要？
【石永芳（中縣讀者）】
段考第二節剛考完，小威因高燒卅九度半被同學扶到醫務室，校護急著通知家長帶孩子到醫院看診，家長的回答有夠酷：「小姐，麻煩妳叫他忍耐，因為下午還要考試，絕不能請假。」在場人士聞之莫不錯愕。

 
自兒子考上國中資優班，各種關切的耳語不時傳到我耳中，『孩子得了糖尿病身體這麼不好，如果是我，我一定不會讓他受這麼大壓力！』『為什麼不讓孩子快樂學習？讀資優班並不一定是好事！』大家言下之意全指向我這做媽的揠苗助長。負向的情緒累積一段時日，我忍不住和兒子抱怨：『看吧！就是你非要讀資優班，害我被大家說得好像後母一樣。』孩子義憤填膺的問：『妳告訴我是誰說的？我去找他們談談。』望著一副不以為然的兒子，我無奈的決定尊重他的決定。
資優生與常人無異，只因他們的思考邏輯與眾不同，只因他們不認同相同的課程為了考試必須再三複習，視強迫記憶為一種壓力，於是，他們心甘情願進入所謂資優班。
初始，我不捨至極，一直以為孩子勢必壓力很大，認為他會活得很不快樂。出乎意料，從小二至小六，五年下來，兒子如魚得水般優遊自在。由於同儕程度相當，課程進度快，課餘時間相對增力，於是，班上的圖書櫃成了孩子們吸取知識的來源。校外參觀更成了輔助教學的重點行程：科博館儼然成了第二間教室，天文台、奇美博物館、特有生物研究中心…這些孩子幾乎跑遍了各個教育中心。
孩子的程度究意在哪裡，直到他參加國中資優班入學考，我才驚覺。考題中有一題Ｅ＝ＭＣ２　、 F=GMm/r²問所代表的是什麼理論，直覺上，我不認為小六的孩子能理解，殊不知兒子竟大笑：『這麼簡單的題目怎麼不會？我是在看漫畫書時看到的，一個是質能互換，一個是萬有引力嘛！』突然間，我有種錯覺，以為站在我面前的與那每天睡前還要抱抱的兒子是二個不同個體。

 
　　四天三夜的環島旅行中，一車的人除我之外，都被黃姐給騙了！
一個是中年歐巴桑，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小女孩，倆人形影不離，時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，時兒勾肩搭背狀似親蜜，說她們是母女，任誰也不會提出異議。
同車的長輩不時以羨慕的眼神注視著她們，慨嘆：「這年頭，女兒這麼大還肯陪媽媽一塊出遊的，還真是不多見了！」直到我鄭重聲明她們的關係非母女而係婆媳時，四周傳來一陣陣驚嘆號：「真的還是假的？怎麼有可能婆媳處得這麼好？」
這個婆婆也著實要得，四天，連任車上採購部部長，從池上米開始，花蓮麻糬，宜蘭鴨賞，到部落灣原住民的提包，白米村的木屐，所到之地，無一名產漏失，我實在忍不住，問她：「妳們家才幾口人，怎麼買這麼多東西？」她樂呵呵的笑著說分明：「女兒有的，媳婦一定也不能少，要公平。」「媳婦也是別人家的女兒，不能說嫁給我家就忘了爹娘，回到家，東西包一包，叫她帶回去孝敬父母。」一席叫人窩心的話，讓我恍然大悟，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她們婆媳關係會這麼順心的理由。
自古以來，婆媳問題一直是家庭興盛衰亡的重要關鍵，大家都會說：「把媳婦當成自己女兒，把婆婆當成自己媽。」然而，真正能做到敞開心胸接納對方的人實在屈指可數。不是為了「怕被人說不孝」而戰戰兢兢努力做媳婦，就是為了「怕被人嫌愛挑剔」而小心翼翼當婆婆，大家都藏在面具後面，壁壘分明維持著一個假象的平和。事實上，婆媳相處的時間遠較母女來的更為長久，如何能真情相對，不刻意、不虛偽才是長久相處之道！

 
日前，閱讀了藍竹先生的一篇文章，在文章內他說道：「有兩種話最難說，一種是好話，一種是探病時說的話。」好話是怕說得不是時候不是對象，有拍馬逢迎阿諛奉承之嫌。探病的話則要說得有智慧，不但表達關懷之意，又不造成病人的負擔，委實不易。看完之後，我不禁心有戚戚焉。
好友小雅因身體不適住院開刀，雖事前一再婉謝親朋好友的探望，然，仍止不了大夥關心的腳步，每天，探視的人潮摩肩接踵，好不熱鬧。看著她強忍著身體的不適，白著臉一一答覆眾人的慰問，並一而再，再而三的說明病情及治療情況時，我實在於心不忍。
大夥閒聊之間，提出了一大堆的偏方、秘方，為了不迕逆眾人的好意，她一一點頭照收。幾名虔誠的教友，因宗教信仰的關係，頻頻催促著：「這是業障現前，冤親債主來討債，多唸佛，佛祖一定會保佑妳的。」我發覺她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送走訪客，小雅累得倒在床上喚護士小姐注射止痛藥，在等待的時間，她突然淚流滿面，悲憤的對我說：「妳認為我是十惡不赦徒嗎？哪來的冤親債主？大夥說的好像是我造了什麼孽，才會生病似的。」身心俱疲的她在止痛藥的藥效發作下，掛著一臉的淚沈睡了。
我知道，大家都是好意，只因說的時間和地點不對，一番美意反倒成了病人的負擔。在當看護的這個階段，我看到病人在身體不適時的無助及脆弱，也看到探病者關心溢於言表卻苦於不知如何表達的尷尬。其實，有的時候無聲勝有聲，關懷的情意，透過緊握的雙手，更能傳遞一切，

 
母親晚年時，每當兒女返家，她總是拉著大夥叨叨絮絮的交待後事。雖說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途，但是，任誰也無法正視守寡卅多年，與我們相依維命的母親可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的事實。相較於母親的豁達，坦然面對生死，兒女們反倒是無法看開，總是避重就輕的轉移話題。
　　眼見大家不肯面對現實，母親逕自前往置放父親骨灰的明德寺，不避諱的為自己購買了一個放骨灰的位置，與父親骨灰罈仳鄰而居。回家後，她直截了當的告訴子女：「如果哪天我走了，都不准哭，大家唸佛，把我直接送到儐儀館火化了，骨灰放到廟裡後，大家就可以走了。」彷彿在敘述別人的事般，她清清楚楚將身後的事交待下來。
　　不知是否母親果有預言的能力。年前，在醫院做完血管重建手術後，醫師通知可以出院返家療養的前一夜，她不吱一聲，沒和任何一個孩子道別，便溘然與世長辭。
突如其來的噩耗，驚得一群兒女哭得肝膽俱裂，無所適從，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，大夥踩著母親先前的遺言，按步就班從容不迫的送她走完最後的一程。或許是一切後事均依循母親的心願而行，我竟有一種是她選訂了走的時間及方式的錯覺。